長城地理

萬仞千關

來源: 河北日報  作者:袁偉華 朱艷冰
2021-07-29 09:5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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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閱讀提示】

  河北最具代表性的人文符號,當屬長城。

  河北現存長城2498.5公里,行經9個設區市59個縣(市、區),長城資源數量居全國第二位。全國長城保存最完整、建筑最雄偉、文化最豐富的地段,均在河北。

  在山海間8公里構筑起的山海關,是明長城關隘系統的代表;金山嶺在建筑構件、形制上完美保存了長城原貌;張家口則因現存長城多代建筑、分布廣泛、形制豐富,被稱為“歷代長城博物館”……除了長城本體,河北長城沿線還有豐富的歷史資源、生態資源和文化資源,是閱讀河北人文地理的最好樣本。

  長城的精華在河北

  山海關

  山、海知何處,緣何號稱第一

  2020年9月9日,秦皇島,角山長城。

  天氣晴好,視野異常通透。

  “停——”

  山海關文保所原所長郭澤民突然招呼大家停下腳步。這里是角山長城“登山”前的第一座敵臺,山勢從這里驟然升高,再往上就是近乎絕壁的山崖。

  “大家回頭看!”

  順著郭澤民手指的方向望去,腳下的長城猶如一條巨龍,由群山之間蜿蜒東去,串起山海關尚存的水門、關城,一直延伸向遠處蔚藍的大海。“看,那里是天下第一關。再往前,天海相接的地方,就是老龍頭入海石城。”

  長城,在這里將高山、雄關、大海連成一體。

  “山海關從山到海,直線距離只有8公里。”郭澤民說。

  歷史的因緣際會,有時便根源于自然的鬼斧神工。

  縮小比例尺,從地理上看,連接華北和東北的遼西走廊,東邊是大海,西邊是燕山、七老圖山、努魯兒虎山等連綿的崇山峻嶺。這條狹長而相對平坦的通道長約二百公里,最寬處不過十余公里,最窄的地方只有幾公里。

  在遼西走廊南端,最窄的地方便是山海關。過去的京奉驛道,現在的京哈鐵路、京沈高速,都從這窄窄的8公里一線間通過——自古至今,這里始終是華北通往東北的要沖。

  顯然,古人早就注意到了這個“咽喉鎖鑰”之地。

  從歷史上看,山海關作為戰略要地早在秦代就已經形成——山海關就是秦代馳道“碣石道”的要沖。

  南北朝時期,北齊在這里修筑長城,其遺址在今天的山海關長壽山石門橫嶺一帶尚能看到。到隋唐時期,山海關作為軍事要隘,被稱為“渝關”,又作“榆關”。金元時期,這里的戰略優勢明顯得到加強。

  而山海關真正成為雄關要塞,則是明朝的事情了。

  “雖然目前認定的明長城東起點是遼寧虎山,但山海關仍然可以算作明長城修筑的歷史起點——明朝最初修筑長城時先是把長城的東端起點確定在山海關,較遼東那段長城要早。”郭澤民說。

  明朝建立之后,明太祖朱元璋為加強北方防務,設立了衛所。明洪武十四年(1381年),大將軍徐達派遣燕山等衛所屯兵15100人,在永平、界嶺等地修筑了三十二關,當年十二月,修筑山海衛城,這就是山海關得名的由來。

  這是名副其實的山·海·關:

  “海”是渤海;

  “山”是山勢陡然拔起519米的角山;

  山與海構成了天然屏障,而老龍頭至角山這條山和海之間8公里的狹長孔道上,被人為構筑了由關城、甕城、羅城、翼城、前哨城堡、海防衛城和長城共同組成的獨特城防布局——這就是“關”。

  “事實上,這一系列嚴密的城防布局,共同構成了山海關的‘關’。真正的‘山海關’,指的絕不僅僅是我們今天看到的掛著‘天下第一關’匾額的那一座樓。”郭澤民說。

  而這一城防布局,使得山海關成為中國長城線上最負盛名的關城體系。

  “當年吳三桂引清兵入關,打開的就有這道門。”行至山海關關城的北水門時,郭澤民指著眼前一道僅寬1米左右、毫不起眼的小門說。

  在明與清的對峙中,對明來說,山海關是遼西防線的核心和重中之重。明王朝幾乎動用了全國之力保衛山海關。山海關的存在,在當時真所謂“天下安危系于一垣”。

  山海關的確曾有效地遏制了清軍的入侵。始終拿不下山海關的清軍曾十次繞關入內,威脅北京,甚至一度占領山東等地,但是卻未能在關內立足。根本原因就像魏源在《圣武記》中所說:“山海關控制其間,則內外聲勢不接,即入其它口,而彼能繞我后路。”這也就導致了“所克山東、直隸郡邑輒不守而去,皆由山海關阻隔之故”。

  “吳三桂當時只打開了山海關的南水門、北水門、關中門三道門,其中兩道水門僅能容一人一騎通過。”郭澤民說,“但就是這三道門,徹底改變了歷史。”

  山海關關城上,游人紛紛在“天下第一關”巨匾之下拍照留念。

  “首先需要明確的是,懸掛‘天下第一關’匾額的這棟兩層樓,其實是山海關關城東門上的箭樓,也名鎮東樓。它只是關城的一小部分而已。”郭澤民笑著看大家拍照“打卡”,一番話也引起游客的注意,不少人圍攏過來。

  “山海關被稱為天下第一關,可不僅僅因為一幅巨匾、幾個大字。”郭澤民話鋒一轉,“或許,樓里展出的一幅《萬里長城山海關古建筑復原圖》更能說明問題,大家一看就明白了。”

  這是一幅山海關關城體系全圖。長卷之上,角山巍峨、渤海滔滔,山海之間,布局鼎盛時期的山海關關城系統,包括南北翼城、東西羅城、寧海城、威遠城和城中各類建筑。

  總體上,山海關的防御體系可以分為內外兩層:內層以關城為核心,輔以甕城和羅城;外層主要是散點分布的哨城、翼城和各路的關隘、烽堠等,與內層核心形成掎角之勢。

  這種城防建筑布局充分利用了山海關地區的地形特征,按照“因地形,用險制塞”的方法來設計。

  “從對山海之間8公里鎖鑰之地的控扼,到內外結合的立體防御體系的設計,你可以看到長城在選址和構筑方面的精妙之處,整個關城系統既有陸防設施,也有海防設施。既有內外呼應平面交互設計,也有防御縱深的立體化防御布局。充分顯示了當時人們在山海關設置上的匠心獨具。”郭澤民說,“這才是‘天下第一關’的真正意義。”

  而在整個山海關轄區內,南起渤海之濱的老龍頭,北至燕山深處的九門口,綿延26公里的長城線上,險要地段設置了南??陉P、南水關、山海關、北水關、旱門關、角山關、濫水關、三道關、寺兒峪關和一片石關10個關隘,有43座敵臺、51座城臺、14座烽火臺,共同鑄就了山海關大縱深防御的體系,拱衛森嚴,守望相助,互為掎角,結構嚴謹,功能明確,攻守自如。

  張家口

  城、堡越千年,長城不只是一道墻

  2020年9月3日,張家口,大境門。

  第五屆河北省旅游產業發展大會正在張家口舉行,大境門長城歷史文化體驗區是重點觀摩項目之一。隨著長城國家文化公園(河北段)建設全面展開,河北正積極推進山海關、金山嶺、大境門、崇禮等重要建設區段長城保護工作。

  “大境門不是張家口的城門嗎,難道也算長城嗎?”站在“大好河山”四個大字之下,很多游人提出這樣的疑問。

  甚至連很多當地人都不清楚的是,大境門其實是長城的一部分——它原本只是長城線上的一個普通關隘。就連張家口城市的發祥地張家口堡,也都是長城關堡體系的一部分。

  “大境門是萬里長城眾多關隘中一個十分特殊的長城地標,學術界認為它與山海關、居庸關、嘉峪關同樣重要。”張家口市長城保護管理處業務科科長常文鵬解釋說,長城的關口幾乎均以“關”“口”稱謂,只有張家口的這個關口被稱作“門”。

  現存大境門墻高12米,底長13米,寬9米,是一座條石基礎的磚筑拱門。然而,作為長城線上重要關口,設置這樣一個碩大的門,與軍事防御的初衷其實并不相符。

  事實上,如今我們看到的大境門始建于清朝順治元年(1644年),它并不是明長城體系中的大境門。

  “看這里——”常文鵬走到大境門東四五米處。低于地平面的一個凹地,有一個被玻璃罩隔離保護起來的小門,“這叫西境門,又稱小境門。它才是明長城上真正的關口。”

  2007年,隨著張家口有關部門對大境門東段長城的搶救性修復,被掩埋了很多年的西境門得以重見天日。重新發掘出來的西境門高3米,寬1.62米。

  它的低矮狹窄事出有因。

  明代中期與韃靼戰爭頻發,邊境并不太平。但中原需要草原的皮毛,草原也需要中原的絲茶,西境門作為華北地區進出中原與草原的便捷通道,貿易卻未徹底中斷。為防止有入侵者自貿易關口乘虛而入,僅容一人一馬一車通過的小門,成為最佳選擇。這個因戰爭防御而建的長城關口,就這樣成了當時人們貿易交流的“口岸”、民族融合的前沿。

  “這也是大境門作為長城線上最獨特關隘的最大特色。”河北省古建筑保護研究所工程辦公室主任、河北省長城保護協會會長孟琦說,“人們一般認為,長城是一道高大、堅固而且連綿不斷的長垣,用以限隔敵騎的行動。但實際上,長城不是一道單純孤立的長墻,而是以墻體為主體,同大量的關隘、城堡、烽燧相結合的防御體系。”

  常文鵬介紹,現在人們看到的大境門,其實是清順治元年(1644年)在小境門的西側新開的。清時長城的防御功能已弱化,而一個高大的門,更能強化茶馬互市、交流互通的開放形象。

  2020年9月,張家口懷安縣城南城墻巷。

  一座仿古雙層灰檐、掛著燙金大字巨匾的老店門前停滿了外地車輛,人們在排隊購買遠近聞名的“柴溝堡”熏肉。這個以熏肉聞名的“柴溝堡”,同樣也是長城的一部分。

  古代的“堡”,是指“用土和石塊修筑而成的小城”,也有“有城墻的村鎮”“構筑的軍事工事”之意。明正統二年(1437年),為鞏固邊防,抵御蒙古入侵,明將在當時的“柴溝營”的東部夯土重修堡城,命名為“柴溝堡”。

  “明長城防御體系構建非??茖W實用,由鎮、衛、所、城、堡、敵樓、烽火臺、邊墻等組成,體系嚴密,層次也非常分明。”常文鵬拿起筆,在一張紙上用寥寥數筆勾勒出一幅示意圖:

  烽燧一般在長城外側,起瞭望預警的作用;

  長城墻體在明代一般被稱為邊墻;

  邊墻內分布著大量城堡,這些軍堡或民堡(數量較少)是長城關堡體系中基礎的防御單位,開始是官兵屯田駐戍,用于軍事防御,后來家屬隨軍落戶、民眾投靠,比如張家口堡、來遠堡、柴溝堡等。

  再高一級的所城、衛城,都是明代衛所體系下的不同城池。比如現在萬全縣萬全鎮,就是當年萬全右衛城的所在地。

  最高一級的,則是鎮城——

  張家口市宣化區。

  三檐兩層、高近30米的清遠樓坐落在城市中心,站在清遠樓上,南面的鎮朔樓(鼓樓)清晰可見。極目四望,殘存的古城墻,正南的拱極樓、西邊的大新門依稀勾勒出600多年前“宣府鎮城”的宏偉輪廓。

  “宣化早在唐代就開始建城,但其戰略位置的重要性,是在明初擴建并成為宣府鎮城之后才進一步凸顯的。”孟琦說。

  因距京師最近,戰略地位十分重要,宣府鎮在明代被列為“極沖”之地,于是便有了“九邊沖要數宣府”之說。

  宣府鎮轄宣府前、左、右衛,萬全左、右衛,懷安衛等11衛和云州、龍門等7個千戶所,城堡若干,是京師北部最重要的軍事機構。

  “明長城有‘薊鎮城墻、宣府校場’的說法,宣化在當年的地位,有點類似現在朱日和的意思。”孟琦進一步解釋說,宣府作為北方長城沿線的重要軍事要塞,每年朝廷的閱兵儀式多在宣府舉行,故而宣府的閱兵校場極為壯觀。

  明代建筑的宣化城規模宏大,七門一關,僅次于京師的九門格局?,F除南城門樓保存較好,其他門樓、甕城、角樓等均已無存。

  宣府鎮城不僅成為軍事防御中樞,本身也因為城墻高大,成為具有獨立作戰功能的軍事堡壘。當時宣府鎮不僅在北方諸鎮中首屈一指,就是在全國的城市中規模也不小。

  “如果說秦皇島、承德境內的長城防御功能主要由堅固的長城墻體、關隘這些‘硬件’實現的話,那么在張家口一帶,長城的防御功能則更強調充分發揮鎮城、衛所、堡寨與長城邊墻、烽燧系統結合起來的立體軍事系統的協同性。”常文鵬表示,這是張家口長城最顯著的特點。

  究其根源,由于張家口處于太行山、陰山和燕山山結地帶,山勢復雜多變,沖溝裂谷眾多,所以長城墻體的連續性很難保證。從軍事角度來看,在重要點位上布置大量烽燧、城堡更具實用價值。

  金山嶺

  樓、臺今猶在,何以萬里獨秀

  1980年11月,灤平縣巴克什營鎮花樓溝村。

  一場大雨不期而至,行至半山的人們紛紛往山下跑。一位老人卻背著照相機,冒著寒雨繼續往山頂的長城上爬去。

  他,就是著名長城專家羅哲文先生。

  幾天前,灤平當地一位退休教師給北京的長城專家們寫了一封信,介紹在自己的家鄉金山嶺上,有一段“無名長城”。幾百年來,山外的世界天翻地覆,偶爾有戰火波及這里,但畢竟因處于深山僻嶺,這段長城雖風剝雨蝕,卻基本保持了原始風貌。

  20世紀80年代初,八達嶺長城、山海關長城早已名聲大噪,人們蜂擁而往。但這里的長城,仍不為外界所知。

  信引起了專家的注意,他們組成考察組,專程趕赴金山嶺現場考察,卻不巧遇上了這場雨。

  年過半百的羅哲文獨自爬上長城的制高點,盡情縱覽雨后的長城,并拍攝起長城雄姿。他越拍越興奮:“從事長城研究工作幾十年,還沒見過這么好的一段長城!”

  “萬里長城,金山獨秀”,金山嶺長城的確不負這冒雨搶登的“知遇”。

  歷代長城中,明代長城規模最大、質量最高、修筑時間也最長,而金山嶺長城幾乎集中了明長城所有的建筑形式,是欣賞和研究明代長城建筑結構最理想的地段。

  2020年9月17日,金山嶺長城磚垛口。

  金山嶺長城文物管理處主任郭中興帶記者由這里直上后川口——這條線路,正是金山嶺長城的精華段。

  當清晨第一縷陽光刺破晨霧照射在長城的青磚上時,用手觸摸冰冷的城墻,溫度仿佛正從幾百年之前緩慢傳來。

  郭中興雙手輕拍著墻磚,“墻是長城的主體,金山嶺長城的墻體一般是用條石作基礎,條磚包砌到頂,里面用黃土和石塊填充,然后夯實,所以墻體異常堅固。”

  金山嶺長城墻體依山就勢,構筑巧妙,同時利用了懸崖、山險、隘口,形成了借墻、劈山墻、山險墻。

  根據明代長城碑刻記載,明代中后期城墻的建筑是分一等、二等和三等三個等級的:

  一等邊墻多修在要害部位,一般以方正條石為基座,墻身內外兩側用磚或條石砌筑,墻心填以黃土或毛石、碎石,上部的垛口和宇墻一律用磚砌筑,馬道用方磚鋪墁。

  二等邊墻外側用磚或條石砌筑,內側用毛石砌體,表面做虎皮石墻面,并用白灰勾縫。垛口和宇墻全部用磚砌筑。馬道也用磚墁地。

  三等邊墻一般用毛石砌筑,內外兩側墻面均做虎皮石墻面(有的只做外側),墻的厚度、斷面尺寸及馬道上部的做法,根據防御需要和地形條件而異。

  河北境內的明長城邊墻等級大多較高,山海關、金山嶺等長城墻體多屬于一等邊墻。

  從磚垛口至將軍樓這一段長城線路,是來金山嶺的游客必選路段。這一段長城墻體保存非常完整,大塊青磚包筑了整個長城墻體和馬道,白灰勾縫一絲不茍。

  沿青磚臺階拾級而上,郭中興介紹,我們腳下是馬道,外側為垛口墻,垛口墻上設有垛口和礌石孔,內側為宇墻(又稱女兒墻),內外高低不一,宇墻低于垛口墻。

  站在垛口前向北望去,群山綿延不絕,直接天際,讓人恍惚有睥睨千軍萬馬的錯覺。

  “垛口墻主要是士兵作戰時使用,敵人來犯時,可從垛口或礌石孔觀察遠處和城墻下的敵情,通過垛口發射火器或射箭,通過礌石孔釋放礌石。”郭中興介紹,“在有的墻體上,明軍甚至使用了在當時威力巨大的佛朗機火炮。”

  郭中興特別指出兩個細節——

  “你看這個礌石孔設計,它并不是一個簡單的孔洞,而是在孔洞下的墻體上設計了一個像彈道一樣的凹槽,石雷在下滑的過程中出現加速度,以拋物線的形式離開墻體,既能擴大打擊面,也防止炸開的碎石破壞墻體。”另一處獨到的設計就是垛口,金山嶺長城的垛口呈倒八字形,這種設計既能擴大觀察面和打擊面,也能更好地保護自己不被敵人射中。

  在金山嶺長城宇墻墻體上,分布著數量不同的孔洞,郭中興轉過身,指著幾個20厘米見方的孔洞說,早期研究者們不清楚為何在長城內側一方也設置若干孔洞,難道是為了瞭望后方?

  經專家研究后才判斷,這些其實是長城墻體上設計的通風孔。長城所在地常年風力較大,為了避免墻體被風力侵蝕和減小風力對墻體的撞擊,長城建造者們在宇墻上特意設置通風孔,與垛口、礌石孔形成風力通道。

  金山嶺長城墻體的另一大特色是保存有形態完整的障墻。

  在金山嶺長城將軍樓西側,郭中興先一步邁進障墻后,將自己整個身形隱藏在障墻之后,“障墻可以說是一道攻守兼備的屏障,即使敵軍攻上城墻,守城將士仍可依托障墻步步為營,步步設防,保護自己,殺傷敵人。”

  因為接近指揮中樞,障墻的坡度極大,手腳并用爬上障墻,就登上了將軍樓。郭中興介紹,將軍樓是金山嶺段長城的指揮中心,它實際上是一座空心敵臺。

  金山嶺長城最顯要、最突出的建筑是一個個前后相望、遙相呼應的敵臺。

  敵臺一般騎墻而建,基礎之上多為二層(亦有三層),下層空心,周圍有箭窗和望孔??梢再A存糧草,駐守兵士。

  “敵人要想攻上將軍樓,需要突破五道防線,”郭中興領著記者站上將軍樓二層,視野一下開闊起來。

  站在將軍樓上,郭中興指著北面左右兩座山頭上的圓柱形建筑介紹,那是金山嶺長城的第一道防線,叫烽燧也稱烽火臺,起到預警和傳遞軍情的作用。

  烽火臺又稱煙墩、烽燧和狼煙墩等,多建在山頂,平原地區也有。白天放煙叫“烽”,夜間舉火叫“燧”,臺臺相連,各個烽火臺之間的距離以目力可以看清為準。為了報告敵兵來犯的多少,還以燃煙、舉火數目的多少來加以區別。到了明代,還在燃煙、舉火的同時加放炮聲,以增強報警的效果,使軍情可迅速傳達千里之外。

  在東西走向的長城主線之外,從將軍樓向北伸出一段支墻,支墻可與東西長城主線形成夾擊包圍之勢,圍殲來犯之敵,這是第二道防線。如果敵人再向將軍樓指揮中心突進,將軍樓之外的山坡上還有第三道防線擋馬墻,將軍樓下的第四道防線月墻,如果敵人從關口突破進攻將軍樓或架云梯攻上長城,障墻是第五道防線。

  明代長城的另一個基本構件是馬面(又稱墻臺、戰臺),高度與城墻同高,多為長方形,少數圓形,突出于墻體一側(多為外側),其主要功能是用來據守殺敵的。

  當敵軍來犯時,守兵登臺迎戰,矢石銃炮居高臨下投射,使敵軍不能近臺。而當敵軍一旦逼近城墻,守兵又可以從馬面突出城墻的部位從側面攻擊來犯之敵。

  “如此嚴密的防御體系,保存完整的各種構件,在整個長城沿線上都不多見。”郭中興說,“金山獨秀,不僅僅秀在時過數百年依舊壯美奇崛,更為重要的是,可以讓后人得以窺見當年長城原貌,穿越時光領略萬里長城上古塞雄關的氣勢。”

  大時空坐標里的河北長城

  最古老的長城

  “那個山坳就是當時八路軍迫擊炮所在的位置。”

  2020年11月10日,淶源縣黃土嶺村。

  站在“雁宿崖村黃土嶺戰役勝利紀念碑”前,村干部陳漢凱指著對面山坳間的一小塊平地告訴記者。

  1939年11月7日,有“名將之花”之稱的日軍中將阿部規秀,被八路軍從那里發射過來的迫擊炮炮彈擊斃。

  “這個迫擊炮陣地身后,就是戰國中山長城的一個前沿隘口所在地。明代沿用了中山長城的城墻,又構筑了兩個城圈。”河北大學博物館原副館長李文龍,指著山坳不遠的山脊,“看,那里還有清晰的長城墻體。”

  81年前,戰斗在黃土嶺上的八路軍們也許無從得知,他們身后正是2300多年前建造的戰國中山長城。81年后,從小在這里長大的陳漢凱也只知道黃土嶺上有長城,但直到此次記者陪同專家共同造訪,才意外地了解到這段長城的前世今生——

  這也是河北境內已知修筑年代最早的長城!

  “淶源在歷史上曾經叫廣昌縣、飛狐縣,南有倒馬關,東有紫荊關(易縣),西邊是山西省靈丘縣,北邊是張家口的蔚縣。歷史上著名的太行八陘‘飛狐古道’就通過這里,所以淶源這一帶自古就是兵家必爭之地,其戰略位置非常重要。”李文龍說。

  《史記·趙世家》記載,趙成侯六年(公元前369年),“中山筑長城”。據李文龍考證,處在燕、趙之間的中山國,為了謀求生存和發展,在今保定的淶源、唐縣、順平和曲陽一帶修建了長城,大致走向為西北—東南—西南。

  “這道長城真是蜿蜒曲折,其北起淶源縣,進唐縣,過順平縣,再轉入唐縣,最后進入曲陽縣,在蜿蜒山巔和溝谷之間拐來拐去,現在測量的總長度約89公里。”李文龍說。中山長城的結構分石砌和土石混砌兩種,和后來的長城一樣,也有烽燧和屯軍之城,烽燧在險要處,關口筑城,墻內側修筑屯戍點。

  黃土嶺村戰國時期的古中山長城,位于村東北側的山嶺上,全長6.3公里,現殘存黃土嶺城堡一座、烽火臺3座,2015年被確定為河北省省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城堡城址位于兩山溝谷中,長寬約450米、200米,是一座前沿隘口。墻體為石砌,兩側塊石略經打制,內填碎石、褐土,底寬約3.5米,殘高0.8至3米。城址內,有少量戰國夾砂灰陶繩紋陶片、明代青花瓷片等。李文龍認為,此段中山長城明代曾修繕利用,屬真保鎮白石口路。

  李文龍一直致力于河北早期長城研究。他說,關于戰國中山長城的存在,曾長期停留在書面記載上,直至保定境內中山長城的發現,才填補了這一段長城調查研究的空白。

  1988年,李文龍和同事們在做文物普查時,在唐縣唐河東岸發現一道石砌長城遺跡,以后數年又陸續在曲陽縣、順平縣、淶源縣發現相近的長城遺跡,經查證確定為戰國中山長城。

  李文龍說,中山長城比秦始皇修筑的長城大約還早200年。因為距今太為久遠,中山長城的墻體坍塌已不成墻狀,當地人都形象地稱之“土龍”或“龍脊”。

  尋找早期長城

  “術業有專攻,雖然對野外考古工作本身已經很熟悉,可我當初對長城的認識其實跟普通人差不多,不外乎是秦始皇修的,勞民傷財,外觀都像八達嶺那樣……”

  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研究員韓金秋說,長城對他意義尤其特殊——作為以北方青銅時代考古為研究方向的考古學博士,他在河北的考古生涯卻是從調查早期長城開始的。

  其實,中國歷史上幾乎每個朝代都有修建長城,我們目前看到最多的是明代長城,在學術界,明以前修建的長城統稱為早期長城。

  不過,早期長城多為土筑或石砌,由于年代久遠,風雨剝蝕,殘損極為嚴重,在大自然作用下,加上個別的人為因素,湮沒殆盡。因此相比明長城,早期長城往往很少引人關注,對早期長城的研究,也多以文獻研究為主。

  按照國家文物局的總體部署和要求,2009年4月,河北省早期長城資源調查工作正式啟動。作為責任單位,省古建所與省文物研究所(現為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省文物保護中心、河北大學博物館、河北師范大學歷史學院四家單位協作,組織了10多支調查隊共50余人進行了河北省早期長城資源調查工作。

  也正是這一年,剛剛從吉林大學考古專業畢業的韓金秋進入當時的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工作,他接到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出任張家口早期長城調查執行領隊。

  學術界有研究認為,最早關于長城的記載來源于《左傳》,“楚國方城以為城,漢水以為池。”那段位于河南省伏牛山脈和桐柏山脈之間的楚長城,被認為是中國最早的長城。

  戰國時期,齊、魏、趙、秦、燕和中山等國,相繼修建了長城。秦統一后,出于防御匈奴的需要,將秦、趙、燕北部邊境的長城連接起來,并加以擴展和修繕,第一次形成了一條西起臨洮、東到遼東的綿延萬余里的長城,萬里長城由此正式出現。

  此后,從漢代到明代的許多朝代,尤其是漢朝和明朝等大一統時期,為了戰略上和軍事上的需要,都曾大規模修建長城。

  河北早期長城資源非常豐富,主要分布在秦皇島、唐山、承德、張家口、保定、廊坊、石家莊、邯鄲8個設區市的30多個縣(市、區)。

  而張家口更是被稱為“歷代長城博物館”,因早期長城不但分布廣,而且線路長,時間跨度大,主要分布在康保、沽源、張北、尚義等縣。

  在崇山峻嶺中尋找早期長城,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在尚義,韓金秋帶隊發現的長城,并不是一條線,而是一道斷斷續續的“虛線”,各個線段間的距離也不等。于是隊員時常要面臨這樣一個問題:一段長城調查完畢,下一段長城還不知道在哪里。

  “只要有與長城墻體相似的條狀物,或者山頂上與烽火臺相似的凸起,就要爬上去看個究竟。”韓金秋說。

  可山上與長城相似的東西太多了。在一個山上,他們遇到過一道黑色石頭條帶,“簡直就是一道長城”,仔細看才能看出是自然的地層。

  有一次,韓金秋和隊員們的調查到了尚義縣牛家營村北的三草垛山前。這里的山體從東西向轉為南北向,與長城相伴而行的瑟爾基河也轉為南北向,按理說長城也應該轉為南北向。但隊員在這里的山上走了幾天,最遠走到了洋河口,也沒有發現長城延續的痕跡。

  長城到哪里去了?

  當時調查隊住在小蒜溝村,一天下午吃完飯到村周圍遛彎。走到村北,這里地勢較高,正在興建火車站。忽然,韓金秋在一個低矮的山丘上發現了大量陶片,判斷是漢代的罐、盆、甕等,再仔細看山丘頂部,有人工修起的土質烽火臺。

  拿出電子地圖,韓金秋一番勾畫才發現,原來長城在小蒜溝村南就不再向東修了,而是又越過了瑟爾基河,到了河的北面。

  興奮的隊員們一路又趕到河北面的小土臺村尋找,發現了一座烽火臺和村東的長城,這是尚義早期長城保存最為完好的一段,石砌墻體基礎尚存,而且非常清晰。

  韓金秋他們找到的這一段漢代長城,與內蒙古考古部門對這一段長城的調查相銜接,由此也基本摸清了漢長城在內蒙古和河北省尚義、張北一帶的走向。

  神奇的內外長城

  2020年8月28日,邢臺市內丘縣侯家莊鄉鶴度嶺。

  “130523****** 01,這是我們這段長城的編號,是不是有點像身份證號?”站在鶴度嶺關北墻下,內丘縣文物保管所所長賈城會報出一長段數字。它明白無誤地告訴人們,眼前這段石片扦插的古墻,也是長城。

  邢臺的深山里怎么也會有長城?

  要搞清楚這段長城的身世,需要先了解明代依托長城建立起來的“九邊”防御體系。

  “九邊”,即明朝建立的九個邊防重鎮。

  明朝建立后,退居北方邊塞以外的元朝舊勢力仍不時騷擾,為鞏固北部邊防,朝廷于沿邊設鎮,派兵駐扎。據《明史·兵志》記載:“初設遼東、宣府、大同、延綏四鎮,繼設寧夏、甘肅、薊州三鎮,而太原總兵治偏頭,三邊制府駐固原,亦稱二鎮,是為九邊。”

  在“九邊”體系之中,河北明長城主要有兩條:一條從山海關老龍頭開始,先向東北,在與遼東長城交會后折而向西,經秦皇島、唐山、天津、承德、北京、張家口,直到山西邊界;另一條從懷來陳家堡起始,自北向南,經張家口、保定、石家莊、邢臺至邯鄲,縱貫冀西山區,進入山西境內。

  這兩條長城,分別屬于“九邊”的薊鎮(包括嘉靖三十年于薊鎮管理范圍內增設的昌鎮和真保鎮)和宣府鎮。

  “鶴度嶺就是屬于明代內長城真保鎮龍泉關路的重要關隘,扼守山西昔陽通往冀南平原的交通要道。”賈城會介紹,鶴度嶺東側壁立險峻,西側坡勢較緩,長城在西坡筑就,關門外的摩崖石刻“鶴度仙蹤”,最能說明此地的險要秀美。

  2006年國家文物局啟動“2006-2014長城保護工程”,指定河北及甘肅兩省為長城資源調查試點省份全面展開明長城資源調查工作。“我們從秦皇島的山海關出發,沿著燕山、太行山走下去,沿著長城行走了1000多公里。”河北省長城保護協會副會長、省古建筑研究所正高級工程師郭建永介紹,正是這次資源調查,徹底摸清了河北長城資源家底及保存狀況。

  調查顯示,河北境內的明長城,東起山海關老龍頭,西至懷安縣馬市口,南至邯鄲武安。

  鶴度嶺長城的“身份證號”,也正是在這次長城調查后獲得的。

  2020年10月29日,淶源。

  下了108國道,沿著河道向烏龍溝進發,河邊的怪石或立或踞,好像藏在草叢中的猛獸。傍晚時分,夕陽背面的山脊黝黑蜿蜒,如一條巨龍盤踞,據說此處山形似五條巨龍,烏龍溝由此得名。

  淶源長城是內長城的重要組成部分,南連倒馬關,東接紫荊關,修建于明萬歷元年至十四年(1573-1586年),屬真保鎮管轄,稱為“次邊”,全長122.5公里。其中烏龍溝長城是其精華地段。

  淶源縣文保所原所長安志敏介紹,烏龍溝長城修建于明萬歷元年至二年。這段長城的亮點是敵樓十分完整,除雷擊和水沖、自然坍塌殘毀的9座之外,烏龍溝長城全線71座敵樓中62座完好或基本完好。這也是當初烏龍溝長城能夠較早被確定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原因之一。

  “內長城的修建主要是吸取了土木堡之變的教訓。”郭建永說,俘虜明英宗后,蒙古太師也先率領大軍從山西繞道,攻破紫荊關,然后北上威脅京師,才有了此后的北京保衛戰。

  淶源長城正是亡羊補牢的紫荊關防御體系中的一部分,它充分結合了淶源特殊的地形地貌,屬于內長城的代表性地段,也是最精華的地段。

  在這里讀懂長城

  長城之變

  2020年9月21日,赤城縣獨石口鎮馬廠村。

  汽車沿著當年開辟的風力發電機的運輸道路,顛簸著來到山頂,終于找到了三棵樹長城2段這一明代長城的重要遺址。

  山風凜冽,亂云飛渡,碎石橫陳。第一眼看此段長城,讓人不禁生疑——

  這是長城嗎?

  沒有青磚、沒有敵樓,一片片碎石直接扦插壘起,下寬上窄,剖面呈梯形。從坍塌斷面上看,內部也沒有夯土和碎石芯。

  這完全就是用片石壘起來的一道墻。

  赤城縣博物館館長李沐心顯然看出了記者的一臉疑惑:“長城并不都是金山嶺、八達嶺那個樣子的,三棵樹長城才最接近長城出現之初的模樣。”

  “早期長城是以烽燧列戍的形式出現,后來才逐漸出現連續墻體。長城的墻體建造也是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孟琦介紹,比如在敦煌玉門關附近的西漢長城,現存墻體系用沙石和紅柳筑成;而在河北大部分地區,長城墻體多是石砌。

  當然,即便是石砌長城,樣式也大不相同。

  懷來縣小南辛堡鄉廟港村。

  懷來縣文旅局李鼎元背著30斤重的背包,徒步行走在村東南平均海拔1000多米的山路上。這是他巡查的重點路段——廟港長城。

  史料記載,明開國大將徐達修筑居庸關長城時為保證工程質量,先選擇部分險要地段修建長城“樣板”,以此來標定長城的質量和規格,最后選定在廟港一帶。因此,廟港長城是明代早期修筑長城時的“樣板工程”,也被稱為“樣邊”。

  “樣板”是個什么樣?

  廟港長城的規格建制至今仍十分完整,質量很高,由整齊的石條砌成,城基寬5.5米、頂寬4米左右、高度在4至8米之間。

  這段綿延3公里的長城,還有許多科學的配套設施,墻上用石板砌出檐來做排水之用,另外還有泄水孔。內側每200米設有一個門洞,城上有石階,供士兵上下城墻用。城墻較寬,可容4匹馬并行或8個人并排,外有女兒墻,內有垛口,每300米設有敵樓或墻臺。

  更精致的包磚長城的出現,則是明中期以后的事了。

  2020年9月10日,秦皇島市海港區板廠峪長城景區。

  “看,堆在窯里那些都是磚,長城磚就是在這樣的窯里燒出來的。”景區負責人許國華指著眼前一座磚窯說,2002年以來,板廠峪一帶已經累計探明磚窯遺址217座,是目前國內發現數量最多、最集中,保護現狀最為完整、文物遺存最為豐富的一處大型長城磚窯遺址群,“它們揭開了長城用磚的秘密。”

  萬歷年間,戚繼光在此重修長城,在石筑長城的基礎上加磚修復,并增修磚制敵樓。正是戚繼光帶來的義烏兵在此開窯燒磚,以供修筑長城之用。

  板廠峪長城磚窯隨地勢而建,沿土坡一字排開,工藝精湛,兩窯之間距離不等。共有磚窯100座,灰窯5座、小打鐵作坊3座。2003年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對2號、4號兩座磚窯進行了考古發掘。如今,這兩座保存完好的磚窯已開發,可對外開放參觀。

  “中國古代多用夯土筑城”,孟琦表示,唐代制磚技術有了發展,對城門及附近的城墻,開始采取用磚包砌、內填黃土的方法來修筑。到了明代,磚的質量和制磚技術都有了很大提高,磚已普遍用于居民砌墻。用磚砌墻不僅能承受較大的垂直載荷,而且它的強度大大高于版筑土墻及坯壘土墻。

  建材上的革新,也使得長城建筑發生了劃時代的變化。

  “明長城屹立數百年,跟砌磚時使用的膠結材料也有關。宋代以前是用黃泥漿,宋代以后,石灰砂漿才逐漸普遍使用。”孟琦說,明代在砌筑城墻時,廣泛采用石灰砂漿和糯米汁一起攪拌后做膠結材料,直到今天,磚縫的砂漿膠結力仍很堅固。

  明長城的另一個創舉是空心敵臺的出現。

  2016年8月,浙江臺州古城。

  河北省攝影家協會副主席楊越巒第一次見到臺州古城墻上的敵樓。這位以拍攝長城而聞名的攝影家不禁脫口而出:“這不就是金山嶺上的空心敵臺嗎?”

  視線回到金山嶺。

  金山嶺長城的小金山樓是空心敵臺的典型代表。郭中興帶著記者,從小金山樓一層的券室通過,找到了隱藏極其巧妙的磚制樓梯。僅容一人勉強通過的樓梯連接二層的鋪房。鋪房為磚仿木結構,構建精巧別致。

  “空心敵臺是薊鎮長城的重要防御設施,它使得長城的防御能力大大加強。”孟琦介紹,據《明史·戚繼光傳》記載,在此之前,薊鎮長城的防御,只是在重要關隘駐兵防守,“有警征召四集”,平時則“以據險為事”,在高低險厄、峰谷交錯的防御線上,只是“巡邊”而已。

  隆慶二年(1568年),戚繼光、譚綸二人被調往薊州,負責修建北京附近的明長城。他們抽調江南三千兵士,將臺州的筑城經驗運用到北方長城的修建之中,在長城上增修了空心敵臺。

  有了空心敵臺,守衛長城的將士采取以臺為中心,按垛授兵。敵樓之間互為掎角,相互救應,都配備有火炮,猶如一座座小型堡壘?,F存的八達嶺、金山嶺、黃崖關、山海關等多處長城都這樣被戚繼光改進過。

  選址之謎

  2020年9月21日,赤城縣青虎溝。

  “這一段長城,是明長城疊壓北魏時期的長城。滴水崖那邊還有一段,可能是明長城疊壓唐代長城。”李沐心指著山脊處的長城墻體說,在長城修建時代復雜的張家口,經常會看到后代長城沿用或疊壓前代長城的情況。

  為什么不同朝代的長城修筑者,會不約而同地選擇這樣的線路?長城的選址遵循什么樣的原則?

  “長城的每一個選址決策都是巨大的投入,因此每一段長城出現在哪里,都有其目的性。”在中國長城學會常務副會長董耀會看來,修建長城在選址、布局和施工等方面都遵循一定的原則。這些原則雖然多為后世所總結,但其在長城建筑史上的一致性,足以說明其為長城修建的規律價值。

  作為國內首位徒步考察長城并歷經30多年一直潛心研究長城的專家,董耀會對長城的理解有其全局視野。在他看來,天然的地理條件造成農耕社會與游牧社會經濟類型的不同,導致地方在社會發展上的巨大差異,這也是長城得以產生的歷史根據。

  在國家地理的尺度上,長城的走勢恰恰與歷史上著名的“兩條線”基本重合:

  第一條是司馬遷線。

  中華文明的歷史是農耕和游牧兩種文化沖突、交錯、融合的歷史。司馬遷生活在漢武帝時期,他寫《史記》之時,漢朝通過北擊匈奴獲取了塞外大片土地,多民族融合統一的版圖首次形成。廣袤的疆域內,農業和牧業地區的格局形成了鮮明對照。司馬遷通過對物產的考察,找到了二者的分界,“龍門—碣石北”線,也被稱為“司馬遷線”。

  第二條是胡煥庸線。

  地理學家胡煥庸先生于1935年提出的劃分我國人口密度的“黑河(璦琿)—騰沖線”——線以東國土占43.71%,人口占了94.39%;線以西國土占56.29%,人口比例卻只有5.61%。這條被稱為“胡煥庸線”的連線,不僅是一條人口、經濟線,同時也大體劃分了我國的農耕與游牧文化區。

  “從大的空間分布上看,長城規范了農耕與游牧文化區域的秩序。”董耀會表示,從具體的長城段落來看,長城的選址、布局和施工,則首先要考慮與自然環境有機聯系,強調充分利用自然天險的屏障作用,歷代長城選址都充分考慮了“用險制塞”的原則。

  從防御到融合

  2020年9月22日,張家口大境門景區商業街。

  從剪紙到黑陶,從肉石到杏脯,各種帶有地方特色的商品在口街上售賣。而數百年前,這里最大宗的貿易商品還是馬匹、皮毛和茶葉。

  相比軍事用途,大境門的商業色彩要濃厚得多。其實早在1571年,大境門還未開豁建口之時,門外元寶山一帶的邊境貿易就十分頻繁。后來形成了被稱為“貢市”和“茶馬互市”的邊貿市場。

  來自蒙古草原和歐洲腹地的牲畜、皮毛、藥材、毛織品、銀器等貨物在此處換成絲綢、茶葉、瓷器、白糖,于是張家口便有了“陸路商埠”“皮都”之稱,而大境門一帶也一躍成為古代中國北方國際貿易的內陸口岸。

  大境門歷史近四百年,見證過戰爭的殘酷,也目睹了商業的繁華。它是戰爭的關口,更是商業的大門。比起拒敵“關”外,大境門更多的則是開“門”迎客,這大概就是它作為長城關口,卻被稱作“門”的根本原因。

  這一奇特細節,為長城在歷史上發揮的作用給出了不一樣的注腳——以防御為初衷建筑起來的長城,在更多時間里其實是民族間貿易與融合的平臺。

  無獨有偶。

  金山嶺長城沙嶺口。

  “即便是邊關最緊張的時候,這里也是內外邊民進出的通道。”郭中興帶領記者走出沙嶺口的小門,這是金山嶺長城上建造較早的五個隘口之一。

  在郭中興看來,長城主要是為了防御而建,但歷史上各個朝代向長城沿線廣大地區移民、屯田,長城區域的征戰本身在客觀上都起到了促進民族融合的作用。

  長城不單單是軍事防御工程,長城所在區域更是古代各民族交錯雜居,既互相對抗,又互相學習,乃至共同生活的地方,由此產生了廣泛的民族融合。長城在此意義上可以說是民族融合的紐帶。

  “從歷史地圖上不難發現,明長城與秦漢長城的走向是大體重合的,但是二者在灤河流域卻南北相距將近數百里之遙,從而使這個流域處于蒙古草原南部的秦漢長城和華北平原北部的明長城的包圍之中。”河北省政協原副主席、省歷史文化研究發展促進會名譽會長李月輝在對灤河流域進行深入研究時曾有獨到的發現。

  兩大地理板塊對峙狀態下的緩沖,被認為是對這一現象的解釋。“整個灤河流域不同時代的長城、界壕、烽燧普遍分布,它們記錄了農耕與游牧民族控制界線的反復推移,從而形成了一個內容極其豐富的長城和民族關系博物館。”李月輝認為。

  2020年9月18日,石家莊理工職業學院。

  董耀會受邀為學院的師生們做一次演講。“在人類文明史上,中國長城是一個極為特殊的文化現象。”董耀會說,“在中國古代,長城存在的價值與解決人類面臨的生死存亡、構建文明發展秩序、文明發展和延續三大基本問題始終息息相關。構筑長城的初衷無疑體現了一個隔離的主張,但同時修建的成千上萬的關隘卻是聯系長城內外的。任何時期長城都不僅是隔離的屏障,同時還是聯系長城內外的紐帶。”

  2020年9月22日,大境門東北50公里,張家口崇禮。

  少有人知的是,在這片冰雪覆蓋的綿延群山之上,還有許多長城遺跡縱橫錯落。

  “近期我們將用虛擬燈光的形式,讓長城在這里的山脊上重新站立起來。”常文鵬向記者透露,目前,長城國家文化公園已在建設中,崇禮長城保護展示工程項目正在推進,“長城腳下的冬奧會,歷史與未來相遇,讓人期待。”

  采訪/河北日報記者 朱艷冰 袁偉華 郭猛 李建成 史曉多

  執筆/河北日報記者 袁偉華 朱艷冰

關鍵詞:長城責任編輯:蘆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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